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决定去甘肃,是在一个寻常的夏初午后,朋友从遥远的澳洲发来信息约了秋天一起去。窗外梧桐叶尚未转黄,我对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河西走廊看了很久。从兰州到酒泉,从黄土高原到青藏高原东缘,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——丝绸之路的驼铃、边塞诗人的长吟、藏传佛教的经幡、丹霞地貌的斑斓。十三天,两千三百公里,从黄河之滨到甘南草原,从陇东麦积到古都长安。这趟旅程,不为打卡,不为炫耀,只为亲眼看看那些在书里读过千百遍的远方。
出发前我查了很多资料。甘肃的地形像一柄如意,自东南向西北斜卧。此行分为三段:河西走廊——那是霍去病策马扬鞭的地方,是"葡萄美酒夜光杯"的起点;甘南藏地——那里有世界藏学府拉卜楞寺,有人间仙境扎尕那;陇东人文——麦积山的千年微笑,伏羲故里的苍苍古柏。三段旅程,三种色彩,像一部缓缓展开的长卷......
兰州:黄河第一桥的夜晚
飞机降落在中川机场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21日就从南京驾车来兰州的朋友提前到机场接上我们。兰州,这座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,用一缕牛肉面的香气和黄河水的涛声迎接了我。放下行李,夜色中我径直走向中山铁桥——黄河第一桥。百余年历史的钢铁桥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脚下黄河水奔流不息,浑黄而有力,像是从《诗经》里流出来的。
站在桥上,看着河水从天际来、往天边去,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要说"黄河之水天上来"。没有亲眼看过黄河的人,大概不会懂得那种震撼——不是壮美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时间感。这条河见过太多,它不在乎多添我一个过客。
正宁路夜市的人间烟火很快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。牛奶鸡蛋醪糟的摊前排着长队,马爷的铜锅里奶香四溢,蛋花在滚烫的醪糟中翻出漂亮的絮状。一碗下肚,浑身都暖了。酿皮子酸辣爽口,烤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,灰豆子甜糯绵密。兰州的夜晚是属于味蕾的,这座粗犷的:西北城市,在吃这件事上意外地细腻。
武威:铜奔马的故乡
从兰州出发西行,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。祁连山的雪峰在左,腾格里沙漠的沙丘在右,中间这条狭长的绿色走廊,就是河西走廊。当车子驶上连霍高速的那一刻,我真正感到了"走廊"二字的精妙——两边都是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,唯有中间这条窄窄的通道,连接着中原与西域。两千年来,无数商队、僧侣、使节、军队从这里走过,他们的足迹和故事,像尘埃一样落在这片土地上,层层叠叠。
武威古称凉州。单是这个地名,就足以让读过唐诗的人心潮澎湃。"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"——王翰的凉州词,让这座城市永远和边塞、美酒、豪情联系在一起。雷台汉墓里的铜奔马,一蹄踏燕、三足腾空,凝固了两千年前的速度与力量。这匹被称作"马踏飞燕"的铜马后来成了中国旅游的标志,但复制品永远不及原件那种逼人的生命力。站在墓道里,仿佛听到了汉代骑兵的马蹄声,从遥远的地底传来。
傍晚在武威文庙,看到"书城不夜"的匾额时,心里忽然很感动。在这座边塞城市,在这片金戈铁马的土地上,有一座西北最大的孔庙,有四百年不曾熄灭的读书灯火。武威的晚风里,原来不只是号角与马蹄,还有翻动书页的声音。
武威往东南行数十公里,黄羊河水库的一湾碧水旁,还藏着另一重身世——天梯山石窟。北凉王沮渠蒙逊在公元五世纪初开山凿窟,让这里成了史册记载中最早的河西石窟,后人称它“中国石窟鼻祖”。依山而坐的释迦大佛高达二十八米,山是佛的身躯,佛是山的魂魄,远远望去,人与神的分界都模糊了。一九五九年修水库,窟中精美的造像被整体迁往甘肃省博物馆,成了文物异地保护的先声。我站在水边,看波光拍打着山脚,忽然觉得,有些美注定要离开原地,才能在别处被重新看见。
张掖:丹霞的黄昏,佛陀的微笑
张掖丹霞的黄昏,是我此行见过最绚烂的颜色。
下午四点出发,踩着斜阳抵达七彩丹霞景区。4号观景台的视野极好,整片彩色丘陵在夕阳下铺展开来,赤红、橘黄、灰绿、靛青层层叠叠,像是上帝打翻了调色盘,又像是大地的年轮被一刀切开,露出了亿万年的心事。太阳一寸一寸往下沉,光线在石壁上缓缓流动,颜色也随之变化——刚才还是浓烈的赭红,转眼就变成了温柔的玫瑰金。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,但我们舍不得走,一直看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边。
第二天凌晨六点,我们又去了——为了看晨光。清晨的丹霞几乎没有游客,整个山谷安静得像世界刚诞生。第一缕阳光打在最高的山峰上时,金色从山顶倾泻而下,像一个缓慢的瀑布。那种美是无法用相机记录的,只能用心去看、去记。我把相机放下了,就那么站着,让晨风吹过,让阳光洒在脸上。
如果丹霞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那么大佛寺的卧佛就是人类对永恒的理解。身长三十四米的释迦牟尼涅槃像安卧在大殿中,千年不变的微笑,看尽了人间的兴衰起落。我仰头望着佛的面容,心中所有的疲惫和焦虑仿佛都被这微笑化解了。佛不语,但仿佛说了千言万语。
离开张掖城南行,祁连山北麓的肃南草原上,马蹄寺与文殊山两处石窟静卧在裕固族的山坳里。相传天马饮水留下蹄印,马蹄寺便由此得名;金塔寺窟内那些高肉雕飞天凌空欲飞、衣带当风,是北凉石窟里最灵动的一笔,千佛洞中层层叠叠的浮雕佛像,密得仿佛把整座山都凿满了。不远处文殊山的万佛洞,土红与石绿的壁画里,供养菩萨与伎乐飞天身姿修长,还带着龟兹晕染法的余温。这里不只有汉家的香火,藏、蒙古、土、裕固各族的经声也曾在崖壁间回响——一座山,便是半部多民族共处的历史。
嘉峪关:戈壁尽头,最后一道关
酒泉往西北走二十来公里,就是嘉峪关市区:再往西五公里,路的尽头浮出一道灰黄色的影子。那就是关城。两座城市几乎连成一片,公交二十分钟就到很难想象,六百年前这里是中国版图的边界线。
关城比我想象的矮,也比我想象的厚。城墙是黄土夯的,一层一层,夯窝和木椽的痕迹被六百年的风磨得发亮,摸上去像砂纸。明洪武五年,也就是一三七二年,宋国公冯胜平定河西之后在这里筑关。此后两百多年,嘉峪关一直是明代万里长城的西端起点--东边起点是山海关。
我沿着马道登上城楼。北面是黑山,南面是祁连,两山之间只剩十几公里宽的一道口子,嘉峪关就卡在口子上。站在这里往西望,戈壁一直铺到天边,一点遮拦都没有。
酒泉与平山湖:大地的另一种表情
酒泉是一个地名极美的地方,"城下有泉,其水若酒"。去了才知道,这名字来自霍去病——传说他打了胜仗,皇帝赐酒,他将酒倒入泉中与将士同饮。酒泉胜迹公园里,那眼泉还在,清澈见底,汩汩地冒着水泡。两千多年了,它还在流。我蹲在泉边,想象年轻的霍去病站在这里,意气风发。那些豪情,那些壮志,都已经随风而逝了,只有泉水还在,沉默地见证着一切。
平山湖大峡谷则是另一种震撼。站在峡谷边缘往下看,大地像被巨斧劈开,裂缝深不见底。沿着栈道往下走,两边的岩壁越来越高,天空越来越窄,最后只剩下头顶一线蓝。峡谷底部寂静得可怕,只有风声在石壁间回荡。我们走了三个小时,天地之间,只有我们和这片亿万年的石头。
(行程继续中…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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